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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最后一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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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最后一课(二)

    在内书堂书屋。

    孙淡微笑着将手往下压了压,还没等他说话,便有一个值日的学员喊了一声:“坐下!”

    全班三十来个同学却没有坐下,都定定地看着敬爱的先生。

    陈洪面上还有泪水在流淌,透过泪光他看见其他同学的眼睛都红红的。

    大概是察觉到学员们的异样,孙淡惊讶地说:“怎么都不坐了,都坐下吧,我们开课。”

    这个时候,所有的学员这才同时坐下,但陈洪还站在那里,心中乱得如一团乱麻。

    孙淡依旧如往常那样并不坐在讲台上,而是背着手慢慢地地走过来,“陈洪你怎么了?”

    陈洪现在已经顾不得让人发现自己同孙淡的特殊关系,大声问:“先生,我听人说你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究竟是不是?我们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对先生的学问是非常佩服的,正要从你身上学到经世济国的真本事,可你……可你……”除了悲伤,陈洪内心中还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愤怒。

    “原来是这样啊!”孙淡温和一笑,看了看所有的学员:“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啊!”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悲伤地看着孙淡。

    陈洪用拳头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质问:“先生,你应该回答我们的问题。”

    孙淡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恬静:“是的,各位同学,先生明天将要参加会试,这一考就是九天。不管是否中进士,朝廷对我都另有安排。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我以前不是对你们说过吗?将来学成之后,你们都会在宫中担任一定的职务,为国家效力。作为一个合格的国家公务人员,应该具备三个要素:公、忠、能。公,就是一心为公,刚正不阿;能,就是具备一定的工作能力;忠,就是忠于职守,忠于朝廷的托付,忠于百姓的期许。朝廷既然对我已有任务,先生自然要听命行事,这也是对国家的忠,对职守之忠。为人师表,先生应该做你们的表率。陈洪,你坐下吧。”

    孙淡走到陈洪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压了压。

    陈洪心中的怨气尚未消除,可依旧顺势坐了下去,好象先生身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孙淡看了看四周,对大家说:“本来今天我安排的是一节《人际关系学》的课,可惜明天我就要走了,因此,今天就不限制科目了。我们改一下,你们可以随便提问,先生现场做答。希望你们好好整理一下以前学习是所产生的疑问,我没多少时间了。”

    “是。”学员们同时回答。

    这是最后一节课了啊!

    陈洪心中一个激灵,他试图整理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从孙淡那里学到的学问,可整理了半天,心中还是一片烦乱,好象什么都是那么清晰,又好象一切都是那么混沌,根本就找不头绪。

    该死,这是先生的最后一节课了,我该问些什么呢?

    《人际关系学》,老天,我依旧是那个拧脾气,还不知道如何同人相处;机关公文写作,这段时间在司礼监,每天在奏折上批红,可总结下来也不过是“准”、“再议”、“知道了”些许几句。阿拉伯数字,四则运算?可怜的我现在只会鸡鸭同笼,而有的同学已经学到了勾股定理,学到了初等几何;至于初等物理,浮力是怎么计算的呢……

    已经有学员开始提问了:“先生,请问史籍上说隋炀帝是一个好大喜功的暴君,可他所挖掘的大运河一直使用到今天,是沟通南北的主要枢纽,若只依此一项,他已可被称之为一代明君。可为什么他明只国力疲乏,依旧悍然对高丽发动进攻,以至落了个国破身亡的结局?”-----这是历史问题。

    孙淡:“任何人都知道以隋朝当时的国力,已经无法撑持一场国战,可就算隋炀帝不进攻高丽,难道高丽就不会进攻隋朝,隋炀帝不过是先发制人而已。至于隋炀帝在历史上评价,我个人认为,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若单独做都可以使他成为一代明君,可惜他将这几件事集中在一起干,这就是隋朝灭亡的原因。表面上看来,是隋炀帝好大喜功。可究其根源,那是因为隋朝的中央集权不够,地方还有大量的豪强和氏族势力,以至于朝廷不能精确地计算国家的财力、人力是否能支撑地一项接一项的国家工程。隋之亡,亡于中央力量的衰弱和地方势力的强势。”

    又有人问:“先生,你以前上课的时候说过,要计算一个物体的方量和体积,可以用长、宽、高三个数字相乘。这个法子用来计算土工方量自然是非常好用,可若是碰到不规则的物体,比如一快大石头,我们该如何算出它的体积?”----这是基础数学。

    孙淡:“也有一个好办法,将石头放进一个装满水的池子里,池子一场开一道出水口。将石头放见池中,水就会漫出来。而漫出来的水的体积就是这块不规则的石头的体积,只需将这漫出的水装进一个规则的容器中就能很容易地计算出来。”

    “啊,这法子好,谢谢先生。”提问的学员恍然大悟,心中一阵欢喜。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

    学员们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天下地下都有,甚至有人问孙淡宫中太监因为是半阴之体,一到冬天就冷得受不了,日常该如何调养。

    而孙淡也是来者不拒,一一做答。实际上,在古人看来希奇古怪的无解的问题,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都是一些常识,再说,依靠着自己脑中那庞大的资料库,什么样的问题回答不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学员们终于了解了先生的学识渊博倒何等程度。

    陈洪心中依旧乱着,看着在书屋里走来走去,风度偏偏的先生,他才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多么值得宝贵的学术大师。可惜当初自己一心要讨好黄锦,处处同孙先生作对,也没好好学习。等意识到先生的可贵之处,想学真本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孙淡再次走到陈洪明前,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所有的同学都已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还差你一个。现在已经是晌午,陈洪你还有什么问题就快说吧,等我回答完你的问题就下课了。”

    “原来这一课已经结束了,时间过得好快!”陈洪水悚然而惊,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先生,陈洪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教了我们这么多,什么都教,也不拘泥于四书五经。可学这么多杂学,先生究竟想把我们教育成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或者说,我们学这么多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别说为国家培养人才之类的话,就算换另外一个学生,依我们的素质,也一样能成材。”

    陈洪激动地问:“先生,你想要我们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有的学员都安静下来了,陈洪这个问题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孙淡沉默片刻,端详着陈洪,静静地说:“我要你们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刑部监牢中,古大人还在放声大笑:“奇谈怪论,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可能去做内书堂学长?吕芳,我看你这个小太监还有一点学问,不想那些讨人厌烦的阉贼,也知道些圣人之言。可读了几本书,你学问长上去了,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做人了,大言欺人,连起码的廉耻都不要了。举人……哈哈,举人够资格去做学长?你说谎也不知道脸红?”

    古大人这一笑,监狱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都道:“是啊,是啊,阉贼都是不可相信的,连朝廷的基本制度都不了解,还来这里说大话。听他刚才所念的这段《大学》注解,他的老师孙淡倒有些学问。不过,这个小太监要朝自己恩师脸上贴金,也不至于用他是内书堂学长的话来骗人吧?内书堂学长可都是翰林院学士,一个小小的举人,我看是想当学士想疯了。”

    这个时候,若换成陈洪,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恩师,只怕早就一跃而起,对着监狱里其他人破口大骂起来。

    可同陈洪不同,吕芳偏偏就是个沉静的性子,他依旧端正地坐在地上,也不做解释,只讽刺地笑了一声,说:“尔等是在这五尺见方的方寸之地关得久了,不知道外面的天究竟有多大。嘿嘿,你们看看啊,这里脚下是五尺青砖地,头上只有一片一尺见方的气窗,人若在井中啊!”他拖长声音,唱起了展布所谱的《浣纱记》中的段子:“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我家恩师虽然是举人出身,可学问文章都是当世一品。也因为如此,他才以举人功名得陛下钦点,如了内书堂教书。我看,同先生的学问相比,翰林院的那些学士简直就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这句话打击面很广,监狱里的人静了一下,然后猛然发作:

    “好狂妄的阉贼,竟然这么同我等说话!”

    “什么玩意,在坐的谁不是进士、赐进士、同进士出身,谁不是做过地方官的,谁不是读了多年圣贤书的,竟然在我等面前拿大?”

    “我看他口中这个孙淡刚才注解的《大学》,中规中矩,也没甚出奇之处。”古大人大声说道:“换任何人,只要静下心,将这本书反复研读个十年八年,也能琢磨个通透。我看你口中恩师也就是一腐儒,至于为什么得了皇帝的钦点,哈,我明白了。他有你这么个阉贼的学生,平日里自然同阉贼们走得近。大概是走了你们太监的门路,才进了内书堂。此乃读书人之耻,古泰深鄙夷之。”

    古大人姓古名泰,也是个能说的人,继续叫道:“读几本圣贤书不算本事,读书是为什么,不就是为做官吗?若只懂读死书,不通经国治世之道,就算当了官,也是庸官昏官。”

    “昏官,庸官?”吕芳冷笑一声:“古泰古大人,当年你在黄河河道衙门的时候,国家每年下拨那么多河防银子,可你和你的上司又做了什么,年年大水,年年溃堤,你不就是昏官庸官吗?”

    “你……你懂什么河防?”古大人被吕芳说到短处,不觉语塞。

    “我不懂,可我家先生懂。他虽然是一个举人,可就河防上的见解而言,比你这个河道衙门的官精通多了。”吕芳说完大声念道:“通漕于河,则治河即以治漕;合河于淮,则治淮即以治河;会河、淮而同入海,则治河、淮即以治海……黄河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筑提束水,以水攻沙,可一岁之中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田庐尽复流移归业,国计无阻也……”他又开始背诵孙淡的著作。

    豁然是一篇治河方略。

    吕芳刚开始念的时候,古泰面上还含着讽刺的笑容,可越听越是心惊,到最后面上的笑容僵住了,内心之中如一道大雷炸响。

    他当了一辈子河道官,如何听不出吕芳在念什么。

    在以前的河道衙门当官的时候,黄淮两河年年决提。做为官员,他只能尽力修筑堤坝,并在提拔上种满大树。可堤坝年年修年年决,堵不胜堵,以至于把自己都填进天牢里来了。

    在监狱来关了这么几年,他也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在任上的所作所为。论到清廉,他在河道衙门这个银子如海的地方还算是不乱吃黑钱的人,论到干练,他是河道衙门一把手手下得力干员,论到勤政,每年桃花汛下来的时候,他都搬到堤坝上去,一住就是一个月。

    可即便如此,那水怎么就治理不好呢?

    在这篇文章中,孙淡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比如用水流冲刷河道,减缓黄河淤情一说,就让古泰眼前一亮,不觉喃喃道:“以前我只一味修坝,可堤坝越上去,用不了一年,泥沙就淤上来了,水也跟着上来。然后,又得继续修筑堤坝。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为什么就没完没了呢……”

    再没有人说话,监狱里的人都是识货的,都侧耳聆听着这篇治河方策。

    这篇文章很长,有好几万字。吕芳也没可能全部念完,只朗诵了片刻,就停了下来。

    古泰急道:“小太监,你怎么不念了。这篇文章是谁写的,谁写的,如此大才邪?”

    吕芳:“大才,你终于承认写这篇文章的人是大才了?你想听啊,出监狱之后自己去买书看。”

    古泰也顾不得与吕芳抬杠,说:“能写住这种实用文章的人自然是才高八斗,古泰佩服。买书,买什么书,谁写的?”他继续问。

    吕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有泪珠滚落下来:“此文出自我家恩师孙淡所著的《日知录》,篇名《两河管见》。今天是先生的最后一课,可惜啊,可惜啊,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却只能在监狱里背诵他老人家的文字,不能一睹先生的音容笑貌。这是最后一课啊!”

    实际上,《两河管见》乃是明朝嘉靖末年的著名治河家潘季驯的著作,此飘天文学上偶然看到这本书,觉得有点意思,通过这书可以直观地了解古人是如何调动国家力量抗击自然灾害的,就下载进了硬盘里。

    在抄《日知录》的时候,孙淡索性将这本《两河管见》加了进去。反正《日知录》本就是一本百科全书式的著作,治河方略对国家和百姓都有益处,应该刊行发售,让更多的河道官员学习。

    古泰猛地站起来,深深地朝吕芳一拱手:“古泰方才失言,得罪孙先生,见识到孙静远先生的学问,古泰这才知道自己以前不过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夏虫!”

    吕芳坦然受了古大人一礼,点点头:“不是吕芳拿大,这一礼是我替先生受的。”

    古大人道:“以孙先生的学问,自然受到了古泰这一礼,只可惜我身在囹圄之中,不能一睹静远先生的风采,此真是人间最大的苦事啊!”

    监狱里的众人都是感叹:“想不到孙静远四书五经纯熟,对河道事务也如此精通,很乃大才也!”

    古泰又问:“孙先生书里说不能在堤坝上植树,可树根本有固沙束土的用处,他为什么又不赞同呢?”

    吕芳道:“《两河管见》里说过,两河流域能够速生的树木大多是白杨、刺槐之类。这些树木生长期短,三年就能成材。可惜,因为长得快,也容易腐朽,一旦树根腐烂,一道堤坝也会跟着朽溃。”

    古泰这才恍然大悟性:“哎,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处。”

    吕芳一笑,正要继续念诵,一个牢子走了进来,大声道:“各位大人别闹了,中午了,留点力气吃饭吧!”

    “中午了,先生的课也上……完了!”吕芳脸色一变,突然吐出一口热血,失声痛哭:“恨不能在先生身边侍侯,就算死了也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