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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江山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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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究竟去哪儿了呢

    她正坐在韦贵妃的华阳殿内,殿中气氛温馨,一炉香烟袅袅,一杯清茶渺渺。

    若水摊开右掌,露出一枚小小的银钩,微笑道:“贵妃娘娘,您又输了。”

    “哎呀又猜错了,本宫明明看到你这银钩藏在了左手,为什么会出现在右手呢难道是本宫老眼昏花了吗”对面的韦贵妃揉揉眼睛,讶异道。

    若水抿唇一笑,道:“贵妃娘娘正值昭华之年,和老眼昏花可半点也不沾边儿。”

    “可本宫已经一连看错十七次了,一次十两银子,你才来坐了这一会儿功夫,本宫就输了一百七十两银子,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本宫的家底就全让你赢光了。”韦贵妃一脸的肉痛模样。

    “贵妃娘娘又说笑了,这点儿银子,娘娘可还瞧不在眼里吧。”若水轻声一笑。

    “难道你不知道,本宫素来视财如命”韦贵妃的眼珠灵活的转了转。

    二人正在说笑,一名宫女从外面走进,俯身在韦贵妃耳边轻声细语几句。

    韦贵妃听完,似笑非笑地瞅着若水,道:“上林苑那边正在上演一出好戏,柳姑娘想不想去瞧一瞧”

    若水微微一笑,答道:“我正是不想在那儿瞧戏,这才到娘娘宫里来的,娘娘,咱们要不要继续这次,娘娘藏,我来猜。”说完,把小银钩轻轻放在韦贵妃的手中。

    韦贵妃大奇,问道:“这倒奇了,百花宴那日,本宫看你锋芒外露,不像是不好热闹之人,这出戏很是精彩,你若是不瞧,可别后悔。”

    若水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韦贵妃想了想,双掌一击,叫道:“不错,不错现在的确不是瞧戏的好时机,外面这日头正毒,咱们还是先在我这里喝点清茶,解解暑气,等得暑热过了,曲终人散之时,再去瞧上一瞧,这才最好不过。不过嘛”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银钩,眼角向着若水一瞟,笑吟吟地道:“柳姑娘,士别三日,本宫对你真是刮目相看啊。”

    若水知道她话中之意,掩袖一笑,取过清茶,慢慢啜饮,赞道:“娘娘这里的茶,真香”

    “鬼丫头,就属你的嘴巴甜”韦贵妃也端茶细饮,和若水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韦贵妃心中暗赞,初见这柳姑娘之时,只是觉得她聪明机敏,却有点锋芒毕露,得势不饶人,而今看来,她已经懂得韬光养晦,光华内敛,遇事不急不躁,胸有成竹,知道趋吉避凶,连自己都有所不及。

    二人又玩了一会儿藏钩之戏,若水抬头向殿外瞧了瞧,嫣然笑道:“贵妃娘娘,外面署气己过,娘娘可想出去散散心,解解闷”

    韦贵妃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再玩下去,本宫真的没银子输给你了,咱们这就去园子里逛逛去,说不定去得巧了,还能看到一个戏尾呢。”

    上林苑,假山洞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圣德帝,要瞧他如何处置。

    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这侮辱了柳家二小姐的,正是恭王爷君天翔。

    圣德帝心中恚怒难言,他狠狠地瞪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真想下令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他再错,也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此事也并没有到了不可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看向邹太后,邹太后眉间像挂了一把锁,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柳丞相满腔怒火地瞪着君天翔,恨极他毁了女儿的清白,他转眼看了柳若兰一眼,见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心中又是一痛,转身对着圣德帝拜倒在地,“请陛下为老臣作主,请陛下为老臣的女儿主持公道,求陛下明断。”

    圣德帝心中有愧,忙伸手相搀,道:“柳爱卿快快起身,你放心,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君天翔听了,伏在地上的身体不由一抖。

    圣德帝心中做出决断,他吸了口气,看着君天翔,缓缓开口道:“逆子,你做下这等毁人名节的事,你自己说,朕该如何处置于你”

    君天翔张了张嘴巴,他不傻,圣德帝这话明显就是在点醒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他咬了咬牙,说道:“父皇,儿臣、儿臣早就对柳家二小姐心存爱慕,这才会一时把持不住,做下这等错事,儿臣真的知道错了,儿臣愿意尽力补过,父皇,儿臣想迎娶为儿臣的侧妃,请求父皇答允。”

    圣德帝心想这儿子还不算太蠢,这事如此解决,倒是一俊遮百丑,也能掩了众人的悠悠之口,将一桩丑事化为喜事,便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想得美你以为柳相会答应柳家二小姐会原谅你不成”

    君天翔哪里还会不明白圣德帝的意思,转过身,对着柳丞相又重重地磕下头去,“天翔知错,天翔不敢请丞相大人原宥,只想请丞相大人能够答应天翔,让二小姐嫁于天翔为侧妃,请丞相大人恩准。”

    他毕竟是天之骄子,柳丞相虽然对他恨极,仍是不能不顾君臣之别,哪敢受他的磕头跪拜,避在了一旁,冷眉道:“不敢,三殿下是要生生地折煞老臣了。”

    柳丞相哪里会不明白圣德帝和君天翔的意思,这种解决方式,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法子。只是他心中实在是不甘,好好的相府小姐,居然嫁给他人为妾在他的眼中,这侧妃不过就是名称好听一些,说到底,也就是妾室的身份。

    柳若兰却暗暗咬了下牙,只是侧室不,她要做的,可绝不是侧室,想要让她屈于人下,万万不能

    她的目光向孟依云瞧了过去,心道这孟家大小姐倒真沉得住气,自己的未婚夫婿与她人苟合,她竟是一脸无动于衷。

    君天翔见柳丞相避而不受自己的礼,眼珠一转,视线落在柳若兰身上,要说这个女人,他对她也不是没有半点感觉,毕竟她容貌娇美,又对自己一往情深,尤其是想到她刚才带给自己那种爆炸般的快乐,让自己又重振了雄风,他还是很满意的。

    他原本想待此事过后,他再派人去柳府提亲,反正她已经声名尽毁,自己随便赏给她一个妾室的名份,想来她也该知足,可是没想到她偏偏要当众死咬住他不放,逼得他骑虎难下,不得不做出决断,许给她一个侧妃之位。

    可她还一脸忿忿,像是毫不领情的样子,这等不识趣的女子,一下子让他兴味大减。

    眼前的柳若兰,哭得两眼通红,发乱钗横,一身的狼狈,活像个被人啃过丢在地里的烂萝卜。

    但这萝卜再烂,他也得往下咽,谁让那萝卜是他啃的。

    “兰儿,你你当真还在生本王的气本王如此对你,实在是因为、因为”君天翔使劲咽了口唾沫,抖掉了不停往外冒的鸡皮疙瘩,才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因为本王太喜欢你了,这才没把持得住,本王见你被那戏子拖进了山洞里,一下子就乱了方寸,急着冲进来救你,这时候你已经被那恶贼脱了衣衫,本王击毙了那贼人,正要给你穿衣,可是、可是你实在太诱人了,本王一个没忍住,就、就做出了这等冒犯你的事,兰儿,你要怪本王,也只能怪本王对你一片情深”

    君天翔仍然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到了柳若兰的身前,两只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

    真肉麻啊

    在场的好多人都被君天翔的这番表白激起了一身的小疙瘩,齐刷刷地去看那柳若兰的反应。

    柳若兰却没被君天翔的这几句甜言蜜语灌得失了心智,她心中有数,君天翔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是没忍住,没让他忍住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把自己当成了柳若水

    她忍住心中的愤恨,脸上一片娇羞之色,柔声道:“三殿下,兰儿怎会怪你,你既然对兰儿一片真心,咱们又已经这样,那为何你不肯娶我为正妃,难道在三殿下的心中,兰儿就比不上别的姑娘吗”

    君天翔被她噎得一窒,他抬起头偷着去看圣德帝的脸色,见父皇瞧也不瞧自己,他又偷眼去瞄孟右相,见他脸色铁青,也是对自己理也不理。

    “哎哟,这儿好热闹,却是在唱什么戏呢原本听柳姑娘说起,陛下在上林苑请来了一个极出名的戏班子,臣妾这才赶过来想瞧上一瞧有什么好戏,怎么,这还没到苑中,半路上倒遇到了,难不成,这戏台子从上林苑,搬到了这假山石畔不成”

    一个妩媚娇柔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众人一起抬眼瞧去,只见一名宫装丽人身穿云霏百花蜀锦千水裙,头上珠环翠绕,风姿摇曳地缓步行来,在她的身后跟着一群的宫女太监,在她的身侧是一名绿衣少女,那少女衣袂翩然,眉眼盈盈,清眸流盼,如谷中幽兰。

    这二人正是韦贵妃和若水。

    众人尽皆大奇,这柳大小姐好端端地怎么会和韦贵妃走在了一处。

    韦贵妃带着若水和众人见过了礼,眼珠一转,突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君天翔,惊讶道:“呀,这位可是三殿下您的这脸是怎么了您堂堂皇子,为何要跪在地上,还和柳家二小姐跪在一处啊,本宫明白了,你二人莫不是看戏看上了瘾,想学那戏里面拜天地的戏码啊嘻嘻,想拜天地还不容易吗请陛下降一道赐婚的诏书,这拜天地啊,你们可以天天拜着玩儿嘻嘻。”

    韦贵妃边说边掩口娇笑,只笑得君天翔脸面无光,低头耷拉着脑袋。

    姚皇后正在头痛,突然看到韦贵妃过来,显然是得知了消息来瞧这个大笑话的,只恨得牙根痒痒,脸上却不得不堆出笑意,目光瞥向若水,心中想道,这丫头难道真的去了韦妃的华阳殿难道这一幕好戏,是她安排的可这不可能啊,她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把这时机计算得如此之巧如果当真是她,她又怎么现在才现身不会,不会是她

    可为什么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一盘棋,一下子全都乱了套呢

    姚皇后按着头痛欲裂的额角,百思不得其解。

    “柳姑娘,你怎地会和贵妃娘娘一处前来”姚皇后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出来。

    若水神色自若地答道:“回皇后娘娘,方才看戏之时,韦妃娘娘遣人来请臣女过去叙话,臣女去到华阳殿中,和贵妃娘娘说起正在看的戏文,倒勾起了贵妃娘娘的戏瘾,于是便带着臣女一起回苑中瞧戏来了。”

    姚皇后听她说的和自己安排的分毫不差,更像是坠入了五里雾中,越发的迷糊了。心下琢磨,难道这韦妃当真打发了人去邀这柳若水不成那自己派去的人她越想越是不解,只觉得头越发痛了。

    “姐姐”

    “若水妹妹”

    两个少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若水循声瞧去,一个是柳若兰,一个是孟依云。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对孟依云轻轻点了下头,便向柳若兰走去,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扶她坐在一旁,沉声道:“妹妹,你怎会这般模样,发生了何事”

    柳若兰嘴角一扁,也不说话,只是伏在她怀里放声痛哭了起来。

    若水便看向跪在一旁的君天翔,君天翔哪敢和她视线相接,早就把头深深埋下,也是一言不发。

    “陛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臣妾方才在远处之时,听得这里说的很是热,可为何臣妾和柳姑娘一来,大伙儿就全都不出声了”韦贵妃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好奇地问道。

    圣德帝尴尬地轻咳一声,把头转了开去。

    德喜公公见状,忙凑上前去,把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轻声告诉了韦贵妃,韦贵妃听完,双眉一挑,看向君天翔。

    “三殿下,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已经和柳家二小姐有了肌肤之亲,于情于理,都该迎她过门才是,为何你只许她一个侧妃之位,柳二姑娘说得不错,难道她的家世容貌品德,就当不得你的正妃吗”

    君天翔有苦难言,只要此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才不在乎什么正妃侧妃,但是这正妃之位,他早就订下了孟依云,难道让他当众出尔反尔,提出退婚不成这孟右相乃是朝中重臣,自己要是提出退婚,可就把他得罪狠了,以后在朝廷之中,自己无疑是少了一大助力,不能,这婚不能退

    孟右相也是左右为难。

    君天翔当众做出这种丑事,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为愤怒,他无疑是等于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自己的女儿许给他为正妃,还没过门,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前和别的女人有染,这岂不是半点不把自己这个丞相放在心上,更半点没把自己的女儿放在眼里

    退婚这两个字几乎都到了他的舌头尖,还是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能退

    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一棵大树,只要女儿是他的正妃,自己就一辈子是他的老丈人,至于其他的女子,他愿意收为侧妃也好,收为妾室也罢,就随他去罢

    反正这正妃之位,他谁也不让

    所以,他明明看到了自己女儿祈盼的目光,还是硬了心肠把脸转了开去,故作不知。

    孟依云泪盈于睫,衣袖微微发颤,她真的盼望父亲能开口帮她退掉这门亲事,可当她看到父亲狠心转开脸的时候,她彻底失望了,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只要君天翔还是皇子之尊,他就不想失掉这棵大树,自己这恭王正妃的位置,就像个桎梏般,永远套在了自己的身上,摆脱不掉。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险些摔倒在地,孟夫人惊叫一声:“云儿,你怎么了”连忙扶住了她。

    “孟姐姐,你不舒服吗”若水见状,快步走了过来,在她的合谷穴上按了几下,孟依云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她睁开眼,看见若水关切的眼神,正要道谢,忽然看到若水对自己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孟依云怔了怔,轻蹙下眉,但是马上她就反应过来,若水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她的眼蓦然睁大了,直直地看向若水,若水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便不着痕迹地退了开去。

    孟依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冷,又一阵热,心跳得像要蹦出口来。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若水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赫然若有所悟。

    莫非今天发生的这一幕,早就在若水妹妹的预料之中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安排

    孟依云猛然下了决心,决定为自己的命运拼博一下。

    她挣脱了孟夫人拉着她的手,几步奔到了玉液池边,大声说道:“爹,娘,女儿宁死,也不愿受这样的羞辱”

    说完,众人就看到她月白色的长裙飘飘,身子一纵,毅然决然地向玉液池中跳了下去。

    惊呼尖叫声四起。

    这一幕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孟大小姐居然如此烈性,竟会自尽以明其志。

    孟夫人哑声呼喊,奔到了池边,要不是旁边宫人眼疾手快,只怕她也会跟着女儿跳下池去。孟右相则像个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快快救人”圣德帝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叫道。

    孟依云很快被救了上来,但是已经昏迷不醒,呼吸细微。孟夫人扑到女儿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柳姑娘,快,快救她。”圣德帝马上想到了若水,在场众人只有她才能救这孟家姑娘。

    若水哪还用圣德帝下旨,她早就在孟依云被救上来之后,就帮她把了下脉,然后取出金针,在她手上的几个穴道上扎了几针,只见孟依云突然张开嘴,吐出几口水,然后缓缓地睁开眼来。

    “陛下放心,孟姐姐身子无恙,已经救过来了。”若水轻轻松出口气,缓缓帮孟依云拍抚背部。

    孟依云呆滞的眼珠慢慢转动,她茫然地看着若水,又看了看伏在自己身边痛哭的母亲。

    “云儿,你怎么这么傻,做出这种傻事”孟夫人哀哀哭道。

    孟依云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眼中一下子盈满了泪,她一头扑进孟夫人的怀里,哭道:“娘,为什么要救我女儿宁可去死”

    她虽然一个字也没提君天翔,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话中之意分明是说,嫁于这样的男人为妻,还不如死了的好

    于是众人看向君天翔的目光中,除了鄙夷不屑之外,更是多了憎恶和痛恨。

    邹太后和圣德帝都忍不住深深叹息。

    孟右相的眼皮子一直在跳,他虽然重男轻女,但孟依云毕竟是他最心爱的掌上明珠,眼见得女儿宁可自尽,也不愿嫁那给君天翔,他就算再铁石心肠,这时候也按捺不住,对圣德帝屈膝跪倒,沉声说道:“陛下,老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事。”

    事到如今,圣德帝怎不明白他所思所想,他自觉教子无方,脸上无光,伸手相扶,道:“孟爱卿不必多言,你的意思,朕明白。孟氏女品貌端庄,朕的这个逆子配不上她,这婚约一事,就此作罢。”

    “老臣谢陛下恩典。”孟右相对着圣德帝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孟依云身旁,拉住女儿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发抖,想起她险些因为自己的执念而丧命,心中百感交集。

    君天翔两眼发直,他怎么就想不明白了,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天之贵胄,无数人眼中的香饽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烂狗肉,难道嫁给自己为妻,还不如去死

    这孟依云,真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抬举

    圣德帝沉思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今柳氏之次女,赐于恭王为正妃,着令于下月十六,和楚王一同完婚,钦此。”

    是夜,星光如醉。

    湖边小岛上,两个人影正肩并着肩,仰望着满天繁星。

    “在想什么”小七回过脸,见若水怔然出神,脸上有着淡淡的惆怅,伸臂揽过她,让她倚在自己怀里,他心里满满的全是喜悦,再过不久,自己就会和她缔结良缘,从此再不分离。

    若水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却是在想,不知道若水的原身,是否化做了那天上的一颗星,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是否会全看在眼中

    她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当她看到被打得像个猪头般的君天翔,还有他那跪求哀求的丑态,心中骤然感到快意。

    君天翔啊君天翔,当日若水也曾跪在你的府门前,拉住你袍角苦苦哀求,你却对她冷酷薄情,害她羞愤自尽,如今这般滋味儿,你自己也尝到了罢

    当日的你,可曾会想得到自己也有今日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欠的是若水的一条人命,而今天你得到的,只是我向你讨要的一点利息,以后,我会一点一点的全部向你讨还

    她正在凝思,忽然唇上一痛,却是被小七重重咬了一口。

    她一转头,就看到小七放大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一双星光灿然的眸子像是冒着火。

    “小七,你干嘛咬我”想亲就亲,为啥老咬人啊,她不满的瞪她一眼。

    “以后在我的怀里,不许你想别的男人”小七霸道的昂着下巴,手臂一用力,登时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什么时候想别的男人了”若水好笑的瞅着他。

    “别说你没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了你是不是又想那个拓跋小子了”小七一想到这个,胸口就发堵,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个小埙就像块石头子儿一样,咯得他心里不痛快。

    “好吧,我确实在想一个男人。”若水的眼珠一转,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越发想逗逗他。

    “你”小七果然怒了,孤度好看的下巴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我想的那个人是你三哥”若水感觉到他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了,不敢再逗他,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

    小七松了口气,想起白天的情形,还是有点后怕。

    “以后不许你再去冒险,你也太胆大,居然拿自己去做饵,要是万一让他得逞”

    “你放心,我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绝没有让他碰我一个手指头。”

    “可是,他怎么会把柳若兰当成了你那山洞虽然黑暗,以他的眼力,他断然不会认错人,你这丫头又弄了什么鬼”这个问题困惑了小七许久,他百思不得其解。

    若水轻轻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弓起手心,倒出一粒透明的小丸。

    “就是它的作用,小七,你要不要试试”若水眨了下眼,笑嘻嘻地道。

    那粒小丸看上去透明无害,可小七却觉得心里发毛。

    他曾听青影说过,这丫头去回春堂弄回了许多毒物,什么蜈蚣毒草独角仙,然后回房折腾了许久,不用问,这枚药丸定然是她用那些毒物折腾出来的东西。

    “不要”小七想都不想的摇头道,他喜欢的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喜欢摆弄毒物让他有点吃不消,他真怕哪一天她玩心大起,把研制出来的毒药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了她的试验品。

    星光下,若水一眼就看到了小七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惧意,心中暗暗好笑。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武功如此高强的小七,居然会害怕自己做出来的小毒丸。

    她笑着把药丸倒入瓶中,放回怀里,然后看到小七偷着松了口气的模样,更是想笑。

    “小七,我是不是很坏”若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柳若兰那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由低叹一声,轻声问道。

    “你你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小七好笑的拉过她的手,抚着她食指上缠绕的金针。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心爱的姑娘在内疚,她的心还是不够硬,不够狠,“你不必对柳若兰感到抱歉,这是她想要的,你给了她,她现在不知道多么欢喜。”

    “可是”若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她不想破坏这么温馨的时候。

    她转过脸,将头仰靠在他的肩头,这一刻,像是天上的星光像是都汇集在她的眼底,小七一个没忍住,嘴唇已经落了上去,盖在她比星光更迷人的眼睛上。

    “快子时了,今夜,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驱毒,小七,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记得。”小七的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想起二人初次相识的情景,当时他对她诸多提防,差点把她当成了敌人般对待,此时回想,只觉温馨无限。

    “你对我说,为了帮我驱毒,我必须时刻不离你身边,你放心,就算是驱尽了我体内的毒,从今往后,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的。”小七凝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

    若水却咯咯一笑,眼珠转了转,“其实我骗你的”

    “骗我什么”小七长眉一挑,瞪眼看她。

    “为了骗你跟我回家啊,要不然怎么会钓到你这条大鱼哦,不,钓到你这位尊贵无比的楚王殿下啊。”若水笑眯眯的道,“我要是不说得那么严重,你怎么会这么乖乖的听我的话,唔,小七,别闹。”

    远处的青影再一次红了脸。

    最后一次的驱毒进行得顺利无比,几乎不到半个时辰,若水就收起金针,抬头对小七笑道:“大功告成。”

    小七几乎不敢相信的睁大眼,折磨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蛊毒,居然就这样好了

    “你可以试着运下真气,看看是不是还会感到疼痛,如果没有,说明你已经痊愈。”

    小七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在体内运行,畅通无阻,没有半点滞碍,而且真气流过之处,一片暖意融融,再也没有以前每次冰寒彻骨般的剧痛。

    他兀自不放心,连着运了三次真气,都没有感到半点毒发的影子,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彻底摆脱那晚晚让自己生不如死的折磨了。

    他正自欢喜莫名,突然觉得心尖猛地一下抽痛,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线用力一扯,忍不住轻哼一声,眉梢微蹙。

    若水正笑容满面的看着他,见他脸色一变,笑容凝固在嘴角,“怎么了哪儿觉得疼”

    小七静了下心,感觉到那股抽痛一下子又不见了,他看着若水担忧的眼神,笑着摇摇头:“没事,刚才真气走岔了道,我很好,哪儿也不疼。”

    若水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这毒驱得太过顺利,这可是位于苗疆三大蛊毒之首的碧波仙芸,她拉过小七的手,仔细地帮他搭脉,察觉他体内确实再也没有蛊虫,这才松了口气,道:“小七,不许吓我。”

    小七缓缓点了下头,伸臂把她抱在怀里,他不会让自己有事,他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天空中,一片乌云忽然飘过,遮住了皎洁的月华。

    几乎是一夜之间,柳丞相的府邸,一下子就变成了帝都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柳府门前,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登门道贺的宾客数之不尽,王管家站在门前,迎来送往,都没直起腰来。

    柳丞相更是成为朝中所有人羡慕无比的对象,东黎建国数百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一户人家连出两位王妃,这样的尊荣,这样的恩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谁也想不到,让所有人都艳羡无比的柳丞相,白天笑容满面的送走道贺的宾客后,回到自己的房内,却在长吁短叹,满面愁容。

    这样的荣宠,他不想要。

    只要一想到二女儿柳若兰,他就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棉花,噎得他难受。

    虽然圣德帝下了严旨,那日宫中发生的事,一律不得外传,可他还是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众人一齐恭贺他生了两个好女儿,他却觉得那是活生生的讽刺,他生的女儿他自己清楚,若兰若兰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虽然和君天翔发生那样的意外,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被迷晕,这事怪不得她,但是她后来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却实实在在让人看出了她的虚荣、浅薄和低贱。她那些毫无矜持、不知羞耻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全被这个女儿丢尽了

    显然,为了能够嫁给君天翔,能够当上恭亲王妃,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压根儿就没顾忌到他这个当朝丞相的脸面,压根儿就没想一想自己的身份。

    回府之后,他就吩咐了王管家,继续禁足柳若兰,直到她下月出嫁的那一天。

    柳若兰正因心愿得偿而喜出望外,突然被柳丞相的这一棒打懵了,禁足她又没做错事,为何要禁她的足

    不过,她不在乎,反正再过不久,她就要风风光光地嫁给三殿下做王妃,恭亲王妃,这是她梦寐以求了许久的,终于能够梦想成真,她那一夜,在睡梦之中都被笑醒了数次,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样的好消息,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派人通知了被关在佛堂里的母亲吴氏。

    于是,从宫里回来的第二个夜晚,她就被人悄悄地带进了佛堂,见到了吴氏。

    “娘,你知道吗女儿下个月就要变成恭亲王正妃了,娘你为女儿欢喜吗女儿以后就要做皇后娘娘了,哈”柳若兰兴奋得双眼放光,在屋里团团转,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一下子把她打倒在地。

    柳若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吴氏。

    幽暗的烛光下,吴氏的脸扭曲狰狞得可怕,吓得柳若兰往后直缩脖子,又怕又疼又委屈的叫了声:“娘”

    “蠢货”吴氏指着柳若兰,全身气得发抖,“娘和你说的话,你全当成了耳旁风,你真是烂泥扶不上泥,白白辜负了娘对你的期望”

    “娘,你不知道吗女儿要嫁给恭王爷做正妃,是正妃啊”柳若兰满怀不解的分辨道。

    “你你”吴氏瞪着柳若兰,只觉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差点憋死,好半天才缓了过来,冷了眼缓缓道:“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是她。”柳若兰怯怯答道。

    “我就知道是那个贱人”吴氏恨得直咬牙。

    “娘,她是为了我好”柳若兰想了想,还是帮若水说了一句话。

    “好好个屁”吴氏气急,口不择言的骂了一句粗话,“你这个蠢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银子她为你好她这是活生生地把你推进了火坑,葬送了你的一辈子啊”

    “娘,你说什么啊,我不懂。”柳若兰不服气的道:“嫁给恭王爷,女儿就是高高在上的恭王妃,以后任谁见了我,都要在我面前矮上三分,以后恭王爷被封了太子,女儿就是太子妃,再日后”她越说越是兴奋,两只眼睛越来越亮。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吴氏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她气得呼呼喘气,“你以为你和那三殿下在宫里做出这等丑事,你嫁他为妃,就能封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是你的耻辱是你一辈子洗刷不掉的耻辱”

    吴氏抚住额,只觉得额角突突跳得疼,却还是及不上她的心疼。

    婚前失贞,这是在世人眼中最容不下的女子所犯的过错

    柳若兰不清楚,可她清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女儿做下的这事,迟早会传遍帝都,甚至传遍东黎。到那时,即便她是高高在上的恭王妃又如何她迟早会受尽世人鄙薄的目光和唾沫星子的喷溅,她一辈子也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

    不论她走到哪,身前身后迎来的全都是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冷诮讥刺的目光,那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足以让她去死到那时,她才会知道此事的后果有多可怕

    正因为她对这事的后果再清楚不过,当初她才会派人在帝都四处散布谣言,去诋毁若水的清白,污蔑她和男子有染,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所做的一切,全被那楚王和柳若水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不但没有泼了她一身污水,反倒让她在百姓中的声望节节攀高。

    这是报应吗

    自己用这个法子对她,她就用这个法子来对付自己的兰儿

    柳若水,你真狠啊你好狠

    你害了我兰儿的一辈子啊

    吴氏狠狠的咬着牙,眼中直冒火,她狰狞可怖的面容把柳若兰吓住了,她悄悄的扯了扯吴氏的衣袖,喊了一声:“娘,你怎么了你病了吗”

    吴氏的一口气登时泄了,她两眼无神,缓缓坐倒在地,随后眼里露出狠绝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柳若水你这个贱人,害了我的兰儿一生,我绝不会就此和你善罢甘休”

    “娘,女儿越来越糊涂了,为什么你说她害了我,我要当王妃了,你不高兴吗”

    “你以为你这个王妃能当多久你以为你的恭亲王爷,日后还会登上太子之位吗你还会成为皇后娘娘么”吴氏讥嘲的一笑,瞪视着柳若兰,“兰儿,你不听为娘的话,却任由那柳若水摆布,你在宫里做出这等事来,就等于是亲手断送了你们自己的前程”

    柳若兰的脸变白,她颤声道:“娘,你的意思是”

    吴氏闭了闭眼,看都懒得看柳若兰一眼,摆了摆手道:“你走吧,让为娘好好想想,以后,你要是再听那贱人的话,别怪为娘不认你这个女儿”

    “可是娘,那女儿的嫁妆”柳若兰拉着吴氏的衣袖,仰起脸来求道,“陛下让那女儿和她同天出嫁,女儿的嫁妆一定要比她更加丰厚,这样女儿才会比她更风光,娘,你一定要帮我”

    嫁妆

    吴氏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从黑暗中陡然看到了一线光明。

    “兰儿,你放心,娘一定会帮你,娘会倾尽一切,来帮助你完成心愿。”吴氏抚着女儿被打肿的脸,露出今夜两人见面以来第一个慈爱的笑容,“就算是木己成舟,娘也会想法子帮你把这条独木舟,变成一艘千里楼船,让你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出嫁”

    吴氏冷冷的笑了起来。

    柳若兰得到了母亲的许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吴氏闭上眼,静坐在佛堂中。

    一柱佛香在佛龛上闪烁着幽亮的光点,散发出来的静谧香气让她迅速沉下心来。

    嫁妆这果然是为女儿扳回颜面的好法子

    在东黎国,男子为尊,女子为卑。

    要想嫁得体面风光,要想不被夫家轻视贱蔑,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女子出嫁时那一抬抬展示给所有人看的、丰厚无比的妆奁。

    下个月十五,那贱人要和兰儿同一天出嫁么

    很好,真的很好。

    吴氏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出来。

    按照东黎习俗,男女双方定亲之后,男方要在成婚的半月之前到女方家下聘,下聘的三日之后,女子家中要将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送到男方家里。

    屈指算来,离下月十五己不过二十日,也就是说,离男方下聘的日期不过三数日,而女方送嫁的日期也会在十日之内。

    在这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她倒想瞧瞧,那贱人的丞相老爹从哪里给她变出一笔丰厚的嫁妆出来。

    那贱人已经一无所有,她那个亲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就是那匣子首饰,此时想必也被那蓝金花虫吃得所剩无己了吧。

    至于这丞相府嘛,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若是光指着柳丞相那点俸禄,又哪里能支撑得如今这般的光鲜体面这丞相府里所有的吃度开销,哪一样不是她在暗中打理,她虽然交出了这府里的掌家之权,但是那暗中的收益仍是源源不绝的流入了她的口袋。

    此时此刻,想必她的丞相夫君正在为那贱人的嫁妆而伤透了脑筋罢

    吴氏猜得果然不错。

    柳丞相以前从来不过问府中的大小事物,对于银钱上的往来更是全盘交由吴氏打理,至于这府中有多少家底,他确实全不知晓。

    当他把王管家叫来,吩咐他去为大女儿置办一份丰厚妆奁的时候,就看到王管家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相爷,照您吩咐的这个标准置办起来的妆奁,所需的银子数目实在是实在是太大了,咱们府里压根儿就拿不出这许多的银子,连、连一半都置办不起啊。”王管家吞吞吐吐地说道,一边偷看柳丞相的脸色。

    “一半都不够”柳丞相紧紧皱起了眉,食中两指在桌上轻扣,“咱们府里这许多年就这点儿家底不成”

    “相爷,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咱们相府家大业大,又要体面风光,处处都要用银子,不瞒您说,相爷您的俸禄压根儿就剩不下多少,这些年来,要不是夫人”王管家说到这里,一下子住了嘴。

    “夫人如何”柳丞相冲他一瞪眼,王管家咽了下口水,这才敢接着往下说。

    “夫人一直在暗中经营着一些商家铺子,收取来的银子都用来贴补府里的开销了,就算是夫人被关在佛堂的这些日子,她仍是不时派人送银子出来给老奴,让老奴安排家用,但是嘱咐老奴一定不要告诉相爷知晓。”

    “此话当真”柳丞相头一次听说这事,心头一震,拈着胡须沉吟起来。

    “相爷,老奴在府上已经有四十年,老奴岂敢撒谎。夫人虽然有许多不是之处,但是对相爷您还是一片真心啊。”王管家想起吴氏送给自己的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心想自己说的这些话也不算昧着良心。

    虽然说夫人对大小姐苛刻了些,但是这些年来,这府里的上上下下,确实让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吃穿用度,从来不缺。

    柳丞相闻言,再一次沉吟起来。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经王管家一提,他心头蓦然浮现起吴氏的诸多好处来。

    当年若水的亲娘刚刚过世,吴氏还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媵妾,只因她待自己温驯体贴,对水儿也是关怀备至,因为水儿幼小,府里也不能一日无主,便先抬她做了姨娘,主持府里事务,一年后,她诞下兰儿,更将府里的大小事物操持有度,让自己省了不少心力,于是把她扶为了正室。

    柳丞相想着想着,心中一软,对王管家道:“吴氏这段时间在佛堂,过得怎样”

    王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夫人在佛堂潜心念佛,修心养性,据送饭的人出来禀告说,夫人每次念经都会念到很晚,有时候中午的饭都凉了也忘了去吃,相爷,看来夫人是真心悔过了。”

    “唔。”柳丞相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她既然知道错了,就放她出来罢,兰儿也快要出嫁了,就让她去帮兰儿打点一下,水儿这边,我来想办法。家里有多少银子,你先去置办着。”

    “相爷,您的意思是,二小姐那边”

    “兰儿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她有她的亲娘帮她打理。”柳丞相回身取出盛银票的小匣子,交给王管家,然后挥挥手,“下去罢。”

    王管家答应了,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

    “相爷,您还记得吗您先前曾经为大小姐置办过一批嫁妆”王管家不敢再往下讲,只提了一个头。

    柳丞相猛地一拍额头,对啊,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当初若水和君天翔订婚之后,他就吩咐吴氏为若水准备好了一批丰盛的嫁妆,只不过,却没送出去,因为那君天翔压根就没按照约定的日期来下聘,他为女儿准备的嫁妆也就没往恭王府送。

    但是,那是为女儿嫁给君天翔准备的嫁妆,现在拿过来用,不大好罢

    柳丞相犹豫起来。

    “相爷,要不咱们先去瞧瞧,如果有合适的就先给大小姐用着,不够的咱们再添,这样一来,您交给老奴的这些银子就够用了。”王管家提议道。

    “那批嫁妆呢”

    “全都安置在库房之中。”

    “走,去瞧瞧。”

    王管家打开库房的门,登时一股霉烂之气飘了出来,熏得两人一齐皱眉。

    王管家的脸色一变,他只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不妙。

    果然,等二人进了库房,看到那一抬抬精心准备的妆奁之物,全都变得面目全非,柳丞相的脸色登时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管家目瞪口呆的站在当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架他亲自去采买回来的泥金雕花屏风镜台,已经变得他都认不出来了。原本簇新闪亮的泥金脱落得斑斑驳驳,仙鹤纹的木制屏风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窟窿,显得坑坑洼洼。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个个花梨木衣箱,只见一匹匹锦绣彩缎,一床床绣花褥衾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变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块料子是完整的。

    “老鼠一定是老鼠”王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叫道。

    柳丞相脸色铁青,对着他怒目而视,他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里面的嫁妆通通都废了

    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管家呆立在房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几间库房一直都有人打理保管,从来没闹过鼠患,这老鼠是打哪儿进来的呢

    而且这屋里的东西不光被老鼠咬了,更有一些珠宝器皿,全都锈迹斑斑,可这段时间并未落雨,屋里也并不潮湿,这些锈痕是从何而来呢

    王管家忽地打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赶紧退出屋外,落了锁,摇头叹了口气。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夫人这是把大小姐恨到了心尖尖里,自己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王管家抱着小盒子,又来到柳相的书房,这盒子里可是相府全部的财产,没得到相爷确切的答复,他哪敢乱花。

    柳丞相烦恼的扬起眉,喝道:“有多少就花多少,能置办多少就置办多少,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王管家答应了,瞅了瞅柳丞相难看的脸色,不敢再问,悄悄地退了出去。

    当若水听到吴氏被放出佛堂的消息时,她并没感觉到吃惊。

    这事原本就在她的意料当中。

    她的丞相老爹和她一样,就是容易心软,尤其吴氏是陪了他十几年的枕边人,总是有说不尽的恩情在,就算吴氏做了再多的错事,只要没有触及到柳丞相的底线,她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打蛇要打七寸,她并没有抓到吴氏有力的把柄。

    吴氏在自己的羹中下毒还有那首饰里的蓝金花虫,都可以被她推脱得一干二净,自己要想让这吴氏翻不过身来,还得另想法子。

    如果丞相老爹不放这吴氏出来,她也是会想法子让吴氏走出这佛堂的,如果不让她出来蹦跶,自己又如何能抓住她的尾巴

    “小姐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小桃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得眼都红了,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若水,哪知道若水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她跺跺脚,心里直埋怨相爷。

    “我为什么要生气”若水笑着反问道,“那吴氏出来之后,都在忙些什么”

    “她在帮二小姐准备嫁妆”小桃一提起这个眼圈就发红,可惜小姐的亲娘去世的早,小姐的嫁妆到现在还没影儿呢。

    “准备嫁妆”若水沉思一下,她毕竟是来自现代,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个概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追问。

    “小姐,人家都快急死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听说再过几天,楚王府就会派人前来下聘,下聘之后的第三天,咱们府里就要送嫁妆去楚王府里,可是,咱们拿什么送啊夫人留给您的唯一一件嫁妆也让那两个坏女人给毁了”

    “没嫁妆就没嫁妆,小七才不在意这个。”若水不以为意的道。

    “小七不在意,可是别人在意啊你要是那天没嫁妆,满帝都的人都会看你的笑话小姐,你平时那么聪明,今天怎么比我还笨啊”小桃气得直噘嘴。

    “是么”若水在记忆里搜了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咱们有银子啊,你家小姐我可是有几十万两银子呢,咱们想买啥就买啥,保证不让别人看笑话。”

    “小姐啊,咱们现在去置办的东西,能比得了那吴氏为二小姐准备的吗你知道嫁妆要准备多少东西吗你们在同一天出嫁,也在同一天送嫁,要是你送的嫁妆被二小姐比了下去,你都不知道帝都里的那些张嘴巴会怎么说你呢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说,连带小七,哦,不,楚王殿下,他也会跟着你一起没脸。”小桃心直口快的道。

    “那该怎么办”若水想了想,眼前一亮,“对了,上次宫里不是赏赐下来两箱物事么”

    “那是宫里的东西啊,难道你想把宫里的东西当嫁妆送到楚王府中去吗再说,那只有两箱,远远不够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若水摊了下手。

    “小姐,你还是去找相爷商量一下吧,他可是你的亲爹啊,他不向着你,难道还会向着二小姐不成”小桃提议道。

    嗯,有道理。

    若水听了,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她确实想去看看柳丞相,只不过她回府之后,总觉得对老父内心有愧,这柳若兰虽然一再加害自己,但她总归也是父亲的女儿。

    她安排的这出戏,虽然让柳若兰和君天翔颜面扫地,并由圣德帝亲自赐婚,在外人看来是极大的荣宠,但她知道,柳丞相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

    她带着小桃,去柳丞相的书房求见,正好遇到王管家正从房里退了出来,见到她,立马恭敬行礼。

    “王管家,你这是要去哪里”若水见他行色匆匆,手中还抱着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他在父亲的书房见过,那是父亲用来盛银票的,不由问道。

    “回大小姐,相爷吩咐老奴,前去为大小姐出阁准备嫁妆。”

    若水的心中一暖,她的丞相老爹果然是疼惜自己的。

    她看了眼王管家怀中抱的小盒子,伸出手来:“王管家,把那盒子给我吧,这嫁妆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爹那边,由我来说。”

    王管家吃了一惊,看若水神情认真,不像是说笑,犹豫道:“大小姐,这是相爷吩咐下来的事,老奴不能擅自作主。”

    “给我吧,我爹不会怪你的。”若水轻轻一笑,伸手去取,王管家无奈,只好把小盒子交给了她,然后朝书房忐忑不安的瞧了两眼。

    若水抱着银票盒,缓步进了书房,对柳丞相行了个礼,叫道:“爹。”

    柳丞相正在头痛,抬头见到女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水儿,你怎么来了”

    若水见父亲虽然笑着,眉头却是皱着的,她走上前,把手中的小盒放在柳丞相面前的书案上,轻声问道:“爹,你可是在为女儿的嫁妆烦恼”

    柳丞相瞪着那个小盒子,抬眼看向若水:“你怎么把它拿回来了,为父吩咐了王管家去帮你置办,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你放心,爹一定会帮你置办一份丰盛的嫁妆,绝不会比兰儿的差半分。”

    “爹,女儿能求你一件事吗”若水把手压在小钱盒上,郑重的看着柳丞相。

    “什么事你想要什么嫁妆,尽管说,不管多难,爹都给你办到”柳丞相毫不犹豫的说道。

    “好爹,女儿这次出嫁,只想要爹一样物事,爹你是答应女儿了”若水眨了下眼。

    “答应别说是一样,就是十样百样爹也给答应。”

    若水微微一笑,“女儿只想要爹的一根白发。”

    “你说什么”柳丞相瞪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儿说,只要爹的一根白头发,为女儿添妆。至于其它的那些,女儿通通不要。”

    “胡闹”柳丞相皱着眉,看着若水,“你是觉得爹没银子,办不起体面的嫁妆不成你就心,爹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不会让你在帝都的百姓面前丢了面子。”

    若水收起了笑容,眨也不眨地瞅着柳丞相,“爹,你刚才答应女儿的话,不作数了吗”

    “作数你要爹的白头发,这就拔给你,要多少根,爹都给,不过爹该给你的嫁妆,也一样不会少。”柳丞相说完,屁股往椅子上一坐,示意若水上前。

    若水真的上前拔下一根柳丞相鬓边的白发,放在荷包里,收进怀中,然后偎在柳丞相的身前,柔声说道:“爹,你对女儿的心意,我全明白,女儿不孝,不能为您分忧,还累您白了这许多头发,心中实在不安。这嫁妆一事,爹真的不必操心,女儿有银子,你瞧。”

    她对小桃努下嘴,小桃会意,托着手中的檀木镂花盒上前,轻轻打开盒盖。

    柳丞相探目一瞧,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锦盒当中,满满当当的全是银票,他揉了下眼睛,一伸手从小桃手里拿过来,这下看得清楚,不但全是银票,而且全是面额五百两的大额银票,粗略估计,这一盒怕不有数十万两之多。

    柳丞相目瞪口呆,他兀自不信,把盒中的银票全倒在桌上,只见一张张货真价实,印的全是帝都最出名的钱庄的名字。

    “水儿,这许多银子,是哪里来的难道是楚王殿下他送给你的”柳丞相看着这许多银票,不但不喜,反而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如果真是楚王殿下的,那他更不能用这笔钱为女儿置嫁妆了,这岂不是瞧不起他柳承毅吗难不成他一个堂堂的丞相竟然连给女儿置办嫁妆的能力也没有

    “爹,这些银子和楚王殿下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女儿赢回来的。”若水微微一笑,把在百花宴上打的那个赌告诉了柳丞相。

    柳丞相听得睁大了眼,越听越觉得惊奇,看向女儿的目光也越来越不懂。

    “水儿,你何时学会了这许多的本事”

    若水一笑,低头不答。

    柳丞相看着桌上的银票,想了想,又全都收进了盒子里,然后交给小桃,慢慢说道:“水儿,这些是你的银子,你留作体己,你的嫁妆,还是由爹来置办,那楚王殿下曾经送给咱们家十二箱奇珍异宝,为父决定,全部拿来给你做添妆之用。”

    “爹,这是楚王殿下当着许多人面前送给您的,这箱子里的礼物一件件都由唱礼官当众唱过,您再拿出来还给他,这不大好罢”若水的眼中含笑,打趣道。

    “呃”柳丞相一窒,他当然早就想到此节,但是,除了这一批意外之财,他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您是不相信女儿能给自己准备一份好嫁妆吗爹,您就放心吧,送嫁那天,女儿绝不会丢了咱们相府的脸面,请相信女儿,我有这个能力,一定会办到”若水神情坚定的说道。

    柳丞相仔细琢磨,觉得对打点嫁妆这方面自己实在是不懂行,终于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银票盒拿起来,交到若水手里,缓缓道:“这个是为父的一份心意,你通通拿去,该置办的,一样也不许少”

    若水想了想,便接了过来,“女儿多谢爹爹”

    柳丞相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拉着女儿的手,想起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自己,嫁为人妻,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分,眼前的女儿明明已经亭亭玉立,可看在他的眼中,仿佛又出现了十几年前那个呀呀学语的婴儿一般。

    他暗自伤怀,若水自然看出父亲在想什么,便说些笑话逗老父开心,柳丞相见女儿言笑晏晏,愁怀稍解,心想女儿能嫁得一个好归宿,自己该替她欢喜才是,这才收起了愁肠,决定好好多陪陪女儿。

    若水一直陪柳丞相用过了午饭,又陪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告辞了出来。

    吴氏出了佛堂之后,便一直在忙着为柳若兰张罗妆奁,虽然她心思慎密,大部分的妆奁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但现在女儿嫁的是皇子,身份高贵,以前准备的那些颇有些上不得台面,于是每一样每一件,她都要过目,精心挑选,再是大把大把的洒下银子,为女儿打制各种首饰头面。

    柳丞相用过晚膳,慢慢踱到柳若兰的院门前,只见院中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房中更是烛火通明,两扇雕花门大敞,一匹匹光鲜亮丽的锦绣丝缎铺在桌面上,好几个婆子转着柳若兰团团转,给她量体裁衣,吴氏在一旁不停指点,哪儿肥了,哪儿该瘦,说得头头是道。

    那屋里推满了一抬抬精致华贵的妆奁,和他在库房看到那些褪色掉漆惨遭鼠咬的嫁妆直是云泥之别,只看得他心头一阵发堵,甩了甩衣袖,便离开了。

    他本来是想找吴氏,让她去指点一下若水置办嫁妆的事。毕竟她是相府的夫人,是若水的二娘,而若水只是一个没出阁的大家闺秀,对这方面可以说毫无经验,可见了这般情景,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柳丞相等了两天,他不时的派人去打探若水的动静,想瞧她的嫁妆办得如何,哪知道派去的人回来总是说,大小姐并未出门,也没有派人出府,大小姐的院中一如既往,既没有人来为若水量体裁衣,也没有人前来帮她订制首饰,至于那陪嫁必备的床,榻,箱,柜等物事,更是一样不见。

    柳丞相便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已经接到了楚王和恭王两位皇子送来的礼单,约定了明日便是下聘的日期。屈指一算,再过三天,就是送嫁的日子,可若水那丫头,居然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若水这两天也并没有闲着,不过她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嫁妆,而是一直躲在房内,鼓捣她从回春堂带回来的那一大批药材。

    她想着自己出嫁在即,以后能孝顺父亲的日子就越发的少了,想到父亲鬓边徒然增多的白发,她就一阵心酸。

    她将生首乌、黑芝麻、杜仲、桃仁、怀牛膝等二十余味药材研成细粉,再佐以蜂蜜花粉,搓成一颗颗龙眼大的药丸,总共制了一百余颗,分别装在三个小青花瓷瓶里。这种乌发健体丸经常服用,不但可使白发变黑,而且调整人体的内分沁,排出有害的毒素,颇有无病强身,小疾自愈之效。

    她所选的这些药材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也并不贵重,但她制出来的药丸药效,却非比寻常。

    只因她把每一样药材的比例都搭配得恰到好处。若水在现代的时候,曾经精研过中药的药性,其实远比西药更为博大精深,每一株小小的药材,从根到须所包含的药性都不相同,哪一样多点,哪一种少点,配出来的药效都会有所不同。

    就算是别人知道了她的药材配方,也绝对配不出药效相同的药丸出来。

    小桃和小怜在旁边帮着她磨粉搓丸,见她经常停了下来,怔然出神,眼圈有些发红,知道她是舍不得柳丞相,小桃就向小怜使眼色,想让她出言相劝。

    小怜却也在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险些把装好药丸的小瓷瓶碰到地上,幸好小桃心快,一把接住。

    小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就纳闷了。小姐出嫁,嫁的不但是自己的意中人,而且还是身份显赫的堂堂皇子,这是件大喜事啊为什么小姐和小怜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点都不开心

    不过还好,若水一会儿就收拾起了伤感的心情,唇边透出浅浅的笑意,她把装满药丸的青花瓷瓶收好,然后瞅了小怜一眼,笑微微的又开始调制起一味药来。

    这下连小怜也看不懂了。

    小怜虽然精擅用毒,但是对各种药材的药性也颇为了解,她见若水取了黄芪、白芍、桔梗、枸杞子、淮山、当归各少许,研成粗粉,然后用一块纱布包了,放入茶壶之中,用沸水冲了,就像泡茶一样,倒出来的茶汁微红清透,递给小怜,微笑道:“喝吧。”

    小怜的手轻轻一抖,接过茶杯,只闻得一股淡淡的当归气息,略带苦意,她不解的看向若水,“姑娘,我没病啊,为什么要我喝这个”

    这几味药材的药性她都清楚,可是混合在一起会起什么作用,她就不知道了。

    若水瞟她一眼,淡淡笑道:“这个不是药,是药茶,你这几日晚晚帮我按摩,都没睡好觉吧,瞧你脸色苍白,眼圈乌青,这药茶可以活血调气,让你容光焕发。”

    小怜心中感动,她没想到若水竟然会这么关心自己,一双凤目怔怔的看了若水一会儿,低声道:“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我”

    “快喝,这药效要趁热喝效果才好,我对你好不好,你以后就知道啦。”若水捂唇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小怜眨了下眼,不再犹豫,喝干了药茶,只觉得味道甜中带点苦涩,若水又给她倒了一杯,道:“要连喝三杯,药效最好。”

    小桃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红了,小姐实在是太偏心了

    这么好的药茶,小姐居然只给那小怜喝,一句都不提自己。

    她扁了扁嘴巴,又想哭了。她好想去青影怀里抹鼻涕

    “小姐,我的脸色也很白,我的眼圈也发青,我也要喝这个药茶”小桃鼓了鼓腮帮子,终于气呼呼的说了出来。

    “你也要喝”若水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小桃丰满的胸前一扫而过,摇了摇头,道:“这药茶是我特意为小怜调配的,你喝不合适。”

    她心中好笑,暗想小桃这馋嘴的丫头,她已经丰满成这样了,再喝,想变成童颜那啥嘛

    小桃眼圈一下子红了,小姐果然偏心

    还好若水一眼瞧出了她的委屈,连忙解释道:“小桃,你和小怜的体质不同,这药茶也是药,不能乱用,你的身体比小怜的强壮,不需要喝这药茶,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一定让你天天脸色红润,越变越美。”说完,取过一包红枣,数出七颗,放在小桃手里。

    “每天七个枣,容颜永不老。”若水一笑,把手中的那包红枣全都交给了小桃。

    小桃一下子破涕为笑,她一边吃着枣,一边得意的冲小怜翘了翘鼻子。

    三人正在边说边笑,忽听得院子里有人重重哼了一声,小桃从敞开的窗户向外一瞧,叫道:“小姐,是相爷”

    若水扭头一看,果然看到柳丞相面沉似水,站在窗外。

    柳丞相其实来了好一会儿了,他特意吩咐下人不许进去通传,就是想瞧瞧自己这个鬼丫头在做什么,他先前见三个丫头都闷在房中不出,以为女儿是在给自己赶制嫁衣,颇为心慰,哪知他往窗前这么一站,往里一瞧,差点气歪了鼻子。

    女儿哪里是在给自己绣什么嫁衣,她桌上堆的满满当当的全是药材,难不成,她是打算拿这些烂药根子当嫁妆不成

    “爹,你怎么来了”若水惊喜的迎出门去。

    “我来瞧你的嫁妆办得怎么样了。”柳丞相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缓缓说道。

    “快办好啦,爹,你就这么不相信女儿么”若水忍不住抿唇一笑。

    “快办好了那已经办好的那些在哪里让我瞧瞧。”柳丞相往若水的房里探了探头,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喜气洋洋的样子,和二女儿那里一比,简直冷清得可怜,让他的心又是一揪。

    若水却笑道:“还没置办回来呢,爹你放心,等送嫁那一天,准保会办得妥妥当当。”

    她见柳丞相还是一脸不信的模样,对小桃道:“取银票盒来,给我爹瞧瞧。”

    小桃答应一声,很快从屋里捧了两个盒子出来,正是那两个装满了银票的小盒,一一打开,柳丞相一看,果然空空荡荡的,半张银票也不见了。

    “这这银子呢”

    “全都拿去置办嫁妆了啊。”若水笑眯眯的答道。

    柳丞相瞠目结舌的瞪着若水,见女儿笑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又不得不信。

    “小怜,把咱们刚刚给我爹配好的药丸拿过来。”

    小怜应声回房,取出三个小瓶,若水把瓷瓶交付在父亲手里。

    “这是什么药”柳丞相心中一震,难不成女儿刚才是在给自己制药不成眼瞅的送嫁的日期越来越近,都火烧眉毛了,她不去忙自己的嫁妆,却把这宝贵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这个叫乌发健体丸,是女儿孝敬父亲的,您每天服用一颗,可以强身健体,爹,女儿以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自己要多多保重。”若水对着柳丞相盈盈下拜。

    柳丞相心里一酸,伸手把女儿拉了起来,将三个小瓷瓶珍重的藏入怀中,抚了抚若水的头发,长叹一声:“水儿,你的孝心爹知道,但是爹的心情,你可理解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千万要上心啊”

    “女儿知道。”若水点头,神色郑重。

    且说吴氏那边,虽然为了柳若兰的嫁妆忙得不可开交,她仍是不停的派人打探若水这边的消息,得知柳丞相把府里能挪用的银子全都交给了若水,让她为自己置办妆奁,她先是生了一阵闷气,暗恨柳丞相偏心,竟然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那个贱人,一点没分给自己的女儿,随后一想,她又忍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

    柳丞相那儿有多少银子,她心中有数,远不足她手中的十分之一,想凭那点儿银子置办出一份体面的嫁妆,或许勉强能够办到,但要想压过她为自己女儿置办的那份那是想也休想

    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三天之后,送嫁那天的场面。

    柳若水啊柳若水,就算你嫁给楚王为妃又如何,到了那天,我兰儿的嫁妆要比你精美华贵十倍我不但要你当众丢脸,更让你皇族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翌日,便是恭王和楚王的下聘之日。一大早,柳丞相便早早穿戴整齐,几乎是辰时刚过,相府门前就锣鼓鞭炮齐鸣,王管家迎出门去,只见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地,两队人马蜿蜒而来,一眼望不到头,正是恭王和楚王前来下聘的队伍。

    两队人马都是衣饰鲜明,气势夺人。

    街道两旁,更是早就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全都是艳羡之情,对着一抬抬系着红缎的箱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众人谈论最多的自然是,这恭王府和楚王府,究竟谁家的聘礼更多。

    但是两家送聘的队伍宛如一条延绵不绝的长龙一般,一队队抬着聘礼的卫士进了相府,后面仍是看不到头。等到所有送聘的卫士都走进相府,有好事的人数得清楚,突然叫了出来。

    “我数过了,楚王殿下送的聘礼是一百二十八抬,恭王殿下的是六十八抬,我的天哪,这楚王殿下竟然比恭王殿下整整多出了六十抬”

    “这不可能吧不是说恭王爷富可敌国,他的聘礼应该比楚王殿下更多才是啊”有人奇道。

    “这一点也不稀奇,你们不知道吧,听说这恭王殿下原本订下的正妃是孟右相家的大小姐,后来”那人压低了声音,低语了几句,周围听到的人脸上都不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道:“原来如此”

    有人脸上更是露出不屑之色,往地上“呸”了一声,骂了句:“原来是个破她也配”

    “嘘,噤声让人听见,你这脑袋不要了吗”

    那人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话。

    “还是柳大小姐端庄娴德,只有她才配得上楚王殿下的这般聘礼啊”

    “不错不错,不过说起来倒也好生奇怪,这恭王爷送的聘礼第一件是一对活雁,这楚王殿下送的却是一大盘生姜,这送雁乃是吉祥之兆,可这送生姜却是何意”有人满怀不解的问道。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全是一脸茫然。

    柳相府,落霞阁中,抬送聘礼的卫士们络绎不绝,一抬又一抬的聘礼箱笼堆满了若水的院子。

    柳丞相对着院子里楚王送来的那第一份聘礼:一大盘子生姜,左瞧右瞧,心中好生纳闷。

    他先前还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以为这盘子生姜是泥金所塑,哪知走到近前来细看,它就是一盘子再普通不过的生姜,连那种辛辣之味都透鼻而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要是说这楚王殿下对自家的女儿不重视吧,可是他送来的聘礼,样样件件都是精心备置,按照宫中规制,皇子亲王下聘,一般都是六十八抬,最高规格的则是一百二十八抬,楚王殿下整整高出了恭王六十抬,说明在他心中,是极重视自己女儿的,他这般举措,更是在所有帝都百姓面前,给了女儿一份极其耀眼的荣光。

    “水儿,你说这楚王殿下,送你一盘子生姜,是何用意啊”他琢磨不透,便把若水叫出房来,一来是把楚王的聘礼让女儿过目,二来是想让女儿解破自己心中的疑团。

    若水见了那一大盘生姜,码得像座小山似的,端端正正的放在红木所制的抬盒当中,她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眯,唇角勾起,轻轻的笑了起来。

    小七啊小七,你竟是志在这天下么

    你既然以万里江山为聘,那我就以十里红妆相还罢